朱芳很久沒有有效訓練了。結束斯德哥爾摩世錦賽之后，她去西班牙玩了9天，回國后又發(fā)熱感冒，訓練被擱置了。

我們的談話，也很自然的從她這次并不滿意的世錦賽之旅開始。"還是沒有破PB。"她說得很平靜，像是在復盤一次普通訓練，而不是剛剛結束的一場世界級比賽。

六月，HYROX世錦賽第一次來到瑞典斯德哥爾摩。她第一次站上這個項目最高水平的賽場，也是第一次真正和世界最好的運動員站在同一個起跑區(qū)。她記得熱身區(qū)，離正式賽道還有一段距離。她和其他選手一起熱身、活動身體。身邊幾乎都是歐美運動員。她們幾乎都很高，肩背寬闊，肌肉結實。整個熱身區(qū)是封閉的，那一刻，她第一次直觀感受到世界大賽帶來的壓迫感。

Hyrox世錦賽上朱芳一分鐘集錦

比賽開始以后，這種感覺很快被身體接管。前半程，她一直按照自己的計劃推進，也還在有可能突破PB的節(jié)奏里。直到波比跳結束，進入農(nóng)夫行走，握力開始下降，器械脫手了幾次，后面的弓步越來越慢，跑步配速也一點一點掉了下來。

最終，她以1小時5分20秒完賽，獲得女子PRO組年齡組第十名。這已經(jīng)是中國女子甚至所有中國單人項目選手在世錦賽上的最好成績之一，但她只給自己打了七八十分。

她原本想跑進1小時3分。這是朱芳的習慣。別人先看排名，她先看自己還能快多少。過去兩年，她幾乎包攬了國內(nèi)所有參加過的HYROX女子單人冠軍，成為亞洲第一位跑進65分鐘的女子選手。外界開始用"中國第一"稱呼她，她卻很少主動提起這些成績。采訪里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反而是："我覺得還能更好一點。"

真正讓她在意的，不是排名，而是那些沒有處理好的細節(jié)。比賽前一天，她和同行的人在斯德哥爾摩市區(qū)走了很久。第一次來歐洲，總想出去看看。后來回想，她覺得那一天應該多休息一點。"準備還是沒做好。"她把原因歸結到這里，可能關于賽前的狀態(tài)調(diào)整、長途飛行的時差因素，總之，她不滿意。

朱芳在斯德哥爾摩Hyrox世錦賽上的分段用時

其中8000米總用時32:21，最快一圈4:11

包括說起世錦賽，她也沒有講現(xiàn)場有多少觀眾，第一次站上世界舞臺是什么感覺，而是一遍遍回憶，哪一個項目掉速了，哪一段本來還能再快一點。她更像是在和身體討論一件事情。身體會誠實地回答所有問題。

Part1

身體開始有別的用途

第一次走進健身房，是十年前。

原因很簡單，減脂。她和很多剛開始健身的人一樣，希望自己瘦一點，線條好一點。最開始請私教帶了兩個月，后來慢慢學會自己訓練。

那時候，她沒想過比賽，更沒想過有一天會把一天里最重要的時間，都留給訓練。練了三年左右，她第一次報名健美比賽。女子比基尼拿到全場前三，女子美臀拿了冠軍。站在臺上的時候，她第一次發(fā)現(xiàn)，身體除了變瘦、變好看，還能完成另外一些事情。

后來，她開始接觸拳擊。丈夫原本就是職業(yè)拳手，會帶著她一起練。第一次真正站上拳臺，她心里也緊張。"怕被打。"真正打起來以后，又是另一回事。后來連續(xù)三場比賽，她都贏了。職業(yè)首秀，對手第二回合就被TKO（技術性擊倒）。再后來，是馬拉松、越野跑。她不是高跑量訓練的人，卻一直喜歡報名比賽。比賽像一個時間節(jié)點。報了名，就知道自己接下來幾個月應該做什么?，F(xiàn)在回頭看，她覺得那些項目都沒有白練。

朱芳的半馬PB是1:27:55

她在2025年還獲得了莫干山越野20公里冠軍

力量、耐力、爆發(fā)、跑步能力，后來一點一點，都用在了HYROX上。第一次接觸HYROX，是在上海一家門店做PFT測試。之前，她幾乎沒有推過雪橇，也沒練過墻球。工作人員看完成績，建議她去參加比賽。她抱著試試看的心態(tài)報了北京站。第一次參加，就拿了冠軍。

她沒有覺得自己找到了最適合的運動。"當時國內(nèi)剛開始，人也沒有現(xiàn)在這么多，"她說。"可能運氣比較好。"

后來，一站接著一站。冠軍開始變成一件重復發(fā)生的事情。她自己卻沒有太多變化。訓練，上課，回家，第二天繼續(xù)訓練。

真正讓朱芳改變的，不是HYROX?；蛘哒f，不只是HYROX。

采訪聊到這里，我問她，現(xiàn)在還會不會喜歡以前那種體脂很低的身材。她說，"現(xiàn)在看，會覺得不健康。"她沒有立刻解釋，停了一會兒，又說："正常訓練，正常吃飯，這樣生活會更常態(tài)。"

這幾年，她幾乎每天都會訓練。但訓練的目的已經(jīng)和以前不一樣了。剛開始健身的時候，她也會在意鏡子。體脂降了多少，腹肌有沒有出來，線條夠不夠明顯。后來為了健美比賽，她把身體調(diào)整到很低的體脂，站在舞臺上，那是一副很多人羨慕的身體。只是離開比賽以后，她越來越覺得，那樣的狀態(tài)沒有辦法一直維持。

"人會很累。"她說。

后來再回頭看，她已經(jīng)不會羨慕那時候的自己。她甚至覺得，那不是身體最好的狀態(tài)。我問她，會不會擔心自己越練越壯。她笑了一下，"女生沒有那么容易練壯。"

朱芳在健身完滿頭大汗時拍了組自拍

她說：這就是我健身十年不花錢保養(yǎng)的臉

過去這些年，關于女性健身，大家還是會討論"會不會練壯"。她已經(jīng)很少擔心這些。她談身體的時候，很少提到"漂亮"，更多的是狀態(tài)、恢復和力量。HYROX比賽里，一共要完成八公里跑和八個功能性項目。推雪橇、拉雪橇、波比跳、劃船、農(nóng)夫行走、沙袋弓步、墻球……每一個動作都很誠實。力量夠不夠，身體知道。恢復好不好，身體也知道。

"身體不會騙人。"她說。所以她越來越愿意聽身體的話。狀態(tài)不好就減量，太累了就休息。比賽重要，恢復也重要。

很多人覺得，職業(yè)運動員最重要的是自律。她沒有否認。只是她理解的自律，好像和很多人不太一樣，不是每天都把自己逼到極限，而是知道什么時候應該練，什么時候應該停。

說到飲食，也是一樣。不少功能性運動員對吃得很嚴格，雞胸肉、水煮菜、沙拉，幾乎成了固定搭配。她知道有人這樣吃，自己沒有。"天天吃沙拉，人心情會不好。"訓練結束，她照樣會去吃炒菜，吃湯面，忙的時候也會去老鄉(xiāng)雞解決一頓飯，蛋白質(zhì)會注意，碳水也不會刻意不吃。她希望這樣的生活可以一直堅持下去。

朱芳曾獲得WBC超雛量級55.1kg職業(yè)拳擊冠軍

誠實面對自己的身體，似乎成了一種習慣。今天狀態(tài)好，就多練一點，狀態(tài)不好，就少練一點。訓練結束，正常吃飯。第二天，再繼續(xù)。用她的話說，"正常訓練，正常吃飯，這樣生活會更常態(tài)。"

第一次參加HYROX的時候，她不知道自己能跑成什么樣。真正吸引她的，也不是冠軍，而是比賽結束以后，她忽然發(fā)現(xiàn)，過去練過的所有東西，都能在這里派上用場：跑步要耐力，雪橇要力量，波比跳要爆發(fā)，墻球要節(jié)奏。沒有哪一種能力是多余的。

她后來很少再去想，自己的身體應該長成什么樣。更多時候，她想的是，下一次比賽，還能不能跑快一點，身體慢慢變成了一件很好用的東西，而不是一件需要反復打量的東西。

Part2

身體也會說不

真正開始備戰(zhàn)HYROX以后，她最先調(diào)整的不是訓練計劃，是工作。

她一直在健身房帶課。課程排得很滿，從早到晚幾乎都有人預約。上完一節(jié)課，再抓緊時間訓練，晚上回家，第二天又重復一遍。

這樣的生活持續(xù)了一段時間。

后來，她發(fā)現(xiàn)身體開始有反應，容易疲勞，也容易生病。今年北京站的比賽，賽前一周感冒未痊愈，在根本不能完全調(diào)動狀態(tài)的情況下，她甚至擔心流鼻涕綁了一塊方巾上場，以1小時05分50秒完成了一場比賽，排名第三。“那是最痛苦的一次，比賽前只是覺得流鼻涕、咳嗽，沒太在意，“她說?！钡荣悤r心率直接飆升到177，嗓子和上呼吸道很燙，墻球區(qū)從來沒有這么痛苦這么慢過，終于體會到那種頂不下來的感覺了?！?/p>

幸好，她去醫(yī)院檢查后，身體并無大礙。但她知道，再這樣下去，比賽和工作都會受影響。于是，她主動減少了課程，身邊有人勸過她，HYROX剛進入國內(nèi)，沒有成熟的職業(yè)體系，也不像其他項目那樣有穩(wěn)定收入，把那么多時間放在訓練和比賽上，不一定值得。

但她有自己的判斷，"以后上課的時間還很多，但比賽不是一直都能比。"她只是覺得，既然決定認真比賽，就應該把更多時間留給訓練。

感冒未痊愈的朱芳在Hyrox北京站參賽

最終1:05:50完賽獲得第三

HYROX和馬拉松不太一樣，她跑過馬拉松，也跑過越野，在她看來，耐力項目的運動壽命會長一些，但HYROX需要力量、速度和恢復能力，隨著年齡增長，身體變化會更明顯。她不想錯過現(xiàn)在。她知道，很多事情不能一直等。

不過，減少課程以后，她也沒有把所有時間都交給訓練。我問她，現(xiàn)在一周會不會給自己留一天完全休息？"會，累的時候就休息。"休息那天，她不訓練，也不會特意安排別的運動，有時候陪家人出去走走，有時候只是睡得久一點，吃得好一點。

采訪里，她很少提到"堅持"，反而一直在說另外幾個詞：恢復、調(diào)整、減量。以前，她也覺得，訓練就是越多越好。后來比賽越來越密集，她慢慢發(fā)現(xiàn)，恢復本身也是訓練的一部分。如果身體沒有恢復好，再繼續(xù)練，效果反而不好。這些經(jīng)驗，不是看書學來的，都是一場場比賽慢慢積累出來的。

身體會給答案，她慢慢學會去聽。

Part3

時間重新排列

做母親以后，她對時間的感受也變了。她是健身教練，要調(diào)整授課量為訓練留出時間。她是母親，訓練要安插在課程、孩子和家庭事務之間。她幾乎每天都訓練，每天至少兩個小時，上強度的時候會達到3個多小時。

兒子快四歲。訓練的時候，偶爾也會跟著她一起去健身房。她會提前跟他說："媽媽先練，練完帶你去玩。"小朋友就在旁邊自己玩，有事情，再跑過來找媽媽。"他不會打擾我。"好像這已經(jīng)是他們之間形成的一種默契。我問她，兒子知不知道媽媽在練的HYROX是什么，她笑了，"不知道，他就知道媽媽去跑步。"

冠軍、世錦賽、世界排名，對一個四歲的孩子來說都沒有意義。媽媽每天會出門，會訓練，回來以后陪他，這就是他理解的全部。

說起孩子，她沒有特別強調(diào)自己如何平衡家庭和比賽，也沒有說自己犧牲了什么，只是很自然地把這些事情放進一天里面，訓練的時候訓練，陪孩子的時候陪孩子。比賽結束，再回到原來的生活。好像一直都是這樣。

比賽當然重要。冠軍也重要。但真正支撐她每天走進健身房的，好像已經(jīng)不是這些。訓練已經(jīng)變成生活本身。就像吃飯、睡覺，或者第二天照常起床一樣。

Part4

在日常里拼湊出另一種

關于身體的理解

成績之外，有些變化更隱性。

她以前話不多，也不太刷手機。第一次比賽后接受采訪，覺得自己話都說不清楚。比賽多了之后，開始習慣在鏡頭前講訓練和備賽，也更敢把自己的觀點講出來。

但社交媒體她始終玩不轉。不擅長拍視頻，不太會拍照片，外界流行的東西她不熟悉。她對自己的判斷是，既然不會做內(nèi)容，也沒有人替你包裝，那就把所有話語權押在成績上。

今年，她給自己定了一個目標：沖擊Elite 15。

這是HYROX目前最高水平的職業(yè)組別之一，說起這個目標，她沒有把話說滿。"先把成績跑出來。"如果能進，就繼續(xù)往前跑，如果暫時進不了，就繼續(xù)練。她還是這樣的節(jié)奏。

她的表達力很少用"一定""必須"這樣的詞，更多時候，她會說，先練，先恢復，先把今天做好。至于結果，等比賽再說。

這種說法聽起來有一點慢。卻也是她這些年越來越習慣的方式。

這些年，健美、拳擊、馬拉松、越野跑、HYROX......身體能做到，她就去試試看，后來發(fā)現(xiàn)喜歡就繼續(xù)練。一路走下來，她沒有把自己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人，只是越來越了解自己的身體。

朱芳在今年上海站以1:03:57獲得年齡組冠軍

她開始相信它，身體也開始回應她。

這幾年，越來越多女性開始接觸力量訓練。健身房里，不再只有跑步機和橢圓機，越來越多女生走進深蹲架，開始推雪橇、練硬拉、舉壺鈴。她們討論的不再只是減脂、體重和體脂率，也開始討論力量和恢復。

過去那些為了練出腹肌追求低體脂，把吃飯變成計算，為了所謂的自律，不斷和身體較勁的經(jīng)驗，朱芳都經(jīng)歷過，也慢慢走出來了。

當越來越多女性開始重新認識自己的身體，她的經(jīng)驗已經(jīng)不僅屬于她自己。

她說的那些話，聽上去都很普通：

"我現(xiàn)在反而怕自己變瘦。"

"天天吃沙拉，人心情會不好。"

"以后課還能上，比賽不是一直都能比。"

"正常訓練，正常吃飯，這才是生活的常態(tài)。"

一句一句，都沒有什么大道理，可放在一起，卻慢慢拼出了另一種關于身體的理解。

身體不是需要不斷修正的對象，也不是需要拿來證明自己的工具。它會陪著你跑步，會陪著你工作，會陪著你生孩子、帶孩子，也陪著你重新回到賽場。

過去的成績留在榜單上，她的生活又回到了每天兩小時訓練的軌道上。

也許停了幾天沒練，肌肉在消下去，人看起來癟了。她不喜歡這種狀態(tài)，但也沒太焦慮，等感冒好了，重新回到那個推拉雪橇、跑步、做墻球的節(jié)奏里，身體會回來的。肌肉有記憶，她也有。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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